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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媽媽的寶藏] 珍珠項鍊



公車上,偶遇一位年約七、八十歲的女士,盛裝打扮,似乎要去參加喜宴。讓我特別感興趣的是:她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項鍊。那是條由橢圓形珍珠串連而成的項鍊,我媽媽也有一條。

媽媽的珍珠項鍊,是外公、外婆送給她的結婚禮物,算算時間,起碼有五十年的歷史了。那時候,日本養珠技術正在發展,圓形珠子很少,只要是趨近於完美的圓形珍珠,就是最高等級的品項,價值不斐;而媽媽與公車上那位女士的項鍊,應是次一等級的珍珠了。雖然不似圓珍珠的高價格,在當時可是有家底的人才買得起的啊!

媽媽出生於一九四三年,兩年後,日本投降。據說那時外公發了戰爭財,此後家境優渥,全家人住在屏東最熱鬧的街市附近。至於如何發的戰爭財呢?聽說是利用戰爭人心惶惶之際,外公用小錢大膽買進素未謀面的土地賭一筆。有時,在火車上與人談談之後,便購入了一筆土地。外公的大膽賭注,為他賺進不少土地,因此大大地改善了家境。

讀書人出身的外公,是家中獨子。求學時期,本想與同學們一起到日本繼續深造,卻因他的母親捨不得、不讓去,外公只好偷跑;正要在基隆港搭船赴日時,母親追到,要他回家;不得已,只好跟著母親一起回到老家。老家在屏東鄉下客家庄,家中經濟貧困;發了戰爭財之後,累積了不少土地與財富,舉家遷至熱鬧的屏東市。媽媽說,她六歲之前都住在屏東市,只會說台語,母語客家話一句也不會。

二二八事件發生時,連國境之南的屏東也不能倖免。外公是稀有的知識分子,當時應該多少有參與屏東知識圈的活動。政府抓人的時候,外公躲了起來,沒被抓到。聽說當時很多人被抓,為了限制行動、防止逃亡,便用鐵絲刺穿每個人的手掌,再一一串連起來,帶到萬年溪邊排排站,用槍掃射。沒有人存活,全部都倒在萬年溪裡。旱季時期溪水淺,推不動屍體,但血依然染紅了溪水,血與水相互交織,一起流向遠方。因為這件事,外公決定再度舉家遷居鄉下避禍。聽說外公在二二八事件後,一蹶不振,失了往日神采,鬱鬱寡歡,開始喝起酒來……

外公本是讀書人,雖然發了財、掙了一些土地,卻因不善農務而把土地交予佃農耕作。誰知卻偏偏遇上了土地改革,當時政府推行「三七五減租」與「耕者有其田」政策,土地化為一陣飛煙,轉為佃農所有。外公接著更是藉酒澆愁,最後也因酒而去世。

外公去世的那天晚上,剛下完雨。他喝完了酒之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;道路濕滑,一個不小心跌落到路旁的坑洞裡,整個人趴在地上。鄉下地方夜晚漆黑,路上行人少,一整晚,沒有人看見倒在地上的外公;直到天亮,鄉里人家發現趕來報信,卻為時已晚。

我自小在外婆家長大,外婆與阿太(外曾祖母)呵護了我半輩子,然而,我對外公的唯一印象,卻是他的喪禮。那時還住在老平房中,靈堂就設置在自家廳堂,平房前面的大院子裡,擠滿了前來弔唁的人們。當時,我大概只有三、四歲。

媽媽回憶起小時候的生活時,談到外婆生了好幾個孩子,都是女兒,外公便決定要把女兒當男生養,訓練女兒們的膽量,從最大的媽媽與老二開始。外公帶著兩個女兒,在夜黑風高的晚上,三個人騎著腳踏車,從家裡出發。那時候的鄉村道路,沒有柏油路,都是泥土石子路;那時候也沒有路燈,一路上只靠著第一輛車前放著的微弱煤油燈光前進;有時外公在前、媽媽殿後,有時媽媽在前、外公殿後,而阿姨總是騎在中間。途中,經過一個大墓地,在夏天氣溫高的晚上,會有磷火出現,常人以為是鬼魂出沒而害怕,外公則在事前就先告知女兒們說:不要害怕,那只是屍體分解而釋出的磷,因為氣溫高產生的自燃現象。途中也會經過一條灌溉水圳,有水門,水從門縫竄流而下,轟隆轟隆地;附近長滿了野生竹子,起風時,風吹動竹葉,悉悉沙沙地;鳥兒們在茂盛的竹林裡做窩養小孩,鳥聲有如小嬰兒般的歐歐叫而被取名為「ㄡˊㄇㄚˇㄉㄧㄠˋ」,客家話的嬰兒鳥之意;鳥聲、水聲、竹葉聲,相互交織,常人未能明辨而害怕,外公也在事前便讓女兒們了解這些聲音的由來,以讓孩子們安心。媽媽的膽量,便是這樣訓練而來的,至今依然膽大。

外公雖然留學日本不成,他的朋友們依然學成歸國。有位朋友學醫有成,回鄉服務,就在屏東市,他收購了各類的圖書與雜誌。外公不改讀書人本色,求知慾望盛,鄉下地方書籍取得不易,外公便每隔一陣子到醫生朋友家裡借書。這次借的書,下次來還,再借幾本回去。媽媽回憶到,她常常跟著外公讀著這些書,這是她培養閱讀習慣的開始。

媽媽的那條珍珠項鍊,是外公家裡經濟狀況還不錯的時候,外曾祖父去日本遊玩時買的紀念品。雖然二十世紀初期的珍珠因產量稀少而價格不菲,然而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,養珠產業的大規模生產已讓珍珠不再稀有,珍珠的價格也因此而跌落了許多。

雖然珍珠不再昂貴,媽媽至今仍把項鍊妥善保存,不輕易拿出來show;或許是工作環境不恰當,也或許是這條項鍊已不只是一條項鍊,而是對已逝親人與過往生活的回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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